被嫌棄的土狗的一生:被有錢人領帶回家,不料成遭罪的開始

從有記憶起,狗子就住在一家麵館里。麵館的主人就是狗子的主人,是個獨身的中年男人。

男人長得五大三粗,脖子上掛條白毛巾,一年四季汗流浹背,面卻拉得極細極有勁道。男人輪著胳膊,把面重重甩在案板上,鏗鏘有力,小麵館每天從早到晚,人來人往,絡繹不絕。

狗子白天趴在門口,看著人來人往——或者說是腿來腿往。

到了晚上,店鋪打了烊,男人把狗子叫進屋子,放下捲簾門,先給自己做一碗面,再把白天客人剩下的一大盆面撿著厚的舀幾勺,倒進一個變了形的不鏽鋼盆子裡,咣當一聲遞到狗子面前,一人一狗,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吃著晚飯。

狗子喝湯搖著尾巴吧唧嘴,男人沒有尾巴可搖也吧唧嘴。夜深以後,一切收拾停當,男人自己回到裡間小臥室睡覺,狗子不敢進去,隨便挑一張飯桌底下躺下來。

麵館在大學城附近的小吃街里,麵館里來來往往的也大都是附近學校里的學生。學生熱情,善良,看見幼小的狗子自然喜歡,常常把沒吃的和吃剩下的骨頭連肉扔給狗子,等它搖著尾巴過去吧唧吧唧吃起來,再輕輕摸摸它的頭,似乎完成了一次人性的救贖。

後來城區改造,麵館所在街道是重點整治對象,一時間店鋪全面停業,人人忙著搬家找新房。

人都不知到哪裡去呢,何況一條狗呢?

男人臨走的那天,所有的細軟都被裝進了卡車後箱,狗子和它的飯盆還留在原地。男人最後在麵館街對面蹲下來,拍拍狗子,什麼都沒說,上車走了。

狗子後來被學生送進了附近的流浪狗救助站。

狗子的第二個主人是個很好看的姑娘。

姑娘住高檔公寓,樓上樓下都是進口純種貴族狗。樓上的哈士奇最傻,最鬧騰,主人卻給它起了個名字叫Smart。狗子每次遇見都暗罵一句,傻狗。儘可能地繞道躲著它。

樓下的泰迪嗓門最大,走在樓道里經常聽見它事兒逼地瞎叫喚,一副誰也看不起的樣子。

狗子畢竟是狗,看得清哈士奇的花花腸子和泰迪的自以為是,同時也阻擋不了這個階層的狗對自己的鄙視和排斥。

土狗就是土狗,狗子一身黃毛,像冬季荒野里的一團枯草,又長得一副窮酸相,連裝傻賣萌的資格都沒有。

狗子的新主子原本也想養一隻貴氣的,帶出去能裝逼的狗。可姑娘的男人把狗子帶了回來,說它乖巧可憐,姑娘只能佯裝開心地收留了狗子。姑娘長長的閃耀的指甲第一次划過狗子的脖頸子,狗子一哆嗦,真涼啊。

狗子身為一隻土狗,漸漸過上了上層狗的生活。狗子學會了去廁所排泄,去公主粉的窩裡睡覺,即使狗子是只公狗。

男人和姑娘定期帶狗子去寵物店裡,洗澡,修指甲,挖耳屎,做美容,也給它買能夠遮羞羞的衣服。男人在家的時候,經常把狗子喚到沙發上,床上。男人說,狗子和他一樣,草根出身,不容易。男人不在,姑娘杏眼圓瞪,不許狗子靠近大床一步。

姑娘很少帶他出門,除非男人在的時候。男人帶著姑娘,姑娘牽著狗子,在小區的花園裡逛來逛去,其樂融融。這時的姑娘充滿愛意,溫柔繾綣,對狗子極好,好到狗子懷疑自己是她親生的。

狗子可能永遠也不理解,人心是瞬息萬變的。

男人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來過了。上一次來,兩個人大吵一架,男人說以後不要再聯繫了,起身要走。姑娘開始歇斯底里地砸東西,嚇得狗子躲在牆角不敢出來。男人走後,姑娘把男人的所有物品都收拾到一個大箱子裡去,差點也要把它一起封在箱子裡。

姑娘一根接一根地抽菸,看見狗子就發脾氣。

土狗!和你主子一個樣!一腳把狗子踹到門上,又跌落下來,狗子哼哼唧唧地疼了好幾天。

終於有一天,一個蒙蒙亮的早晨,姑娘把狗子牽出門,拉上車,繞到它曾經暫住過的那家流浪狗救助站的馬路對面,把它趕下車引到路邊以後,關上車門走了。

狗子跟著車子跑了一陣,清晨的風涼颯颯的。

確定車子再也不會停靠以後,狗子停了下來。

狗子白天在城市裡轉來轉去,有屎尿的時候還不忘去沒人的樹根下解決。不知不覺間,走到了一座天橋上面。

狗子最喜歡天橋,曾經跟著主子來過幾次。有一次狗子跑丟了,姑娘趿拉著拖鞋四處找它,最後在天橋底下看到了它。它站在天橋上,探著舌頭,搖著尾巴,極目四望,像個第一次看見煙火的小孩子。

回去的路上姑娘一路抱怨,你走丟了,我怎麼和他交代呢?

有了狗子,她在男人的心裡才更善良可愛。

狗子此時站在天橋上,才想起來,這是它第二次被拋棄了。

天暗了,燈火亮起來。橋下是流動的燈火,橋兩邊是停滯的燈火,狗子覺得都很好看。

狗子下了天橋,又沿著馬路走了很久,走到了城郊。房子和樹在夜裡像黑色的剪紙,鬼森森的。街上連條狗都看不到了。

狗子一隻狗在趕著沒有目的地的夜路,這畫面很荒誕。

走到天隱約放亮了,街上還是靜靜的。

狗子看到很多店鋪門口睡覺的狗都和自己長得極為相似。

不,它們看著比它好多了,它此時已然是一隻資深流浪狗了。它的毛髮打綹了,粘著一塊一塊半干不濕的泥土。它的腿全然黑了,看不清毛色,像穿著戰靴,剛吃了敗仗。

狗子這一路,遇到了無數流浪狗,它們渾身散發著臭味兒,翻起垃圾桶來輕車熟路。

狗子看著自己,現在自己也像一坨垃圾一樣了。

狗子沿著越來越破的馬路走下去,終於在一個岔路離開了馬路,走進了原野。

冬季的原野空曠荒蕪,露出土地表面的一截莊家和雜草無異。

它終於和雜草融為一體了。

原野的盡頭被一條高速公路割裂開來,高速的另一邊還是原野。

狗子看到一個縮在一團黑色里的男人,站在高速公路的護欄外邊,向公路輸送一隻又一隻幼小的貓崽子。

狗子跑過去,一陣狂吠,終於把男人嚇跑了。

幼貓們得救了,也四散著跑了。

然而狗子自己走上了高速。它準備穿越這段障礙,到達彼處。

它堅信,對面的原野和此處的原野是不一樣的。

到底哪裡不一樣,它也說不清。